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头那排小床像码头停靠的船，他孙子在第三艘，脚丫子蜷着，偶尔蹬一下被子。护士经过时冲他摆摆手，意思是别敲玻璃。老周退后半步，手还举在半空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么扒着县中学的砖墙看别人打篮球的。

那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翻墙进去捡球，被体育老师逮住。老师没骂他，扔过来一个漏气的旧球说，拍五十下再来。他拍了整下午，手心拍得通红，球还是往一边歪。第二天他又去了，老师教他手指要张开，用手腕压。到第三周他能拍一百下不掉，老师就让他上场跑了十分钟。那十分钟他一个球没摸着，回来路上却觉得天特别蓝，连书包都轻了。

后来他当兵，在连队打后卫，个子矮就靠跑。跑多了膝盖落下毛病，退伍后就不怎么碰球了。可他每天早上还是去公园遛弯，看别人打太极，看老太太抖空竹。有回一个小孩的羽毛球卡在树上，他脱了鞋往上扔，鞋挂树杈上了，球没下来。小孩他爸搬来梯子，老周在底下扶着，仰头看那人够球的时候，忽然觉得脖子舒服，比贴膏药管用。

他儿子小时候他不怎么管，就知道给买球鞋。儿子踢足球，每双鞋穿不过三个月，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。老周心疼钱，嘴上说别踢了，可每回比赛还是骑自行车去操场边站着看。有一回儿子摔了，他冲进场子，被裁判吹哨轰出去。儿子后来不踢了，改打羽毛球，现在当体育老师，带学生跑圈。老周有时候去学校找他，隔着铁丝网看儿子吹哨子，那哨声又尖又亮，跟当年县中学老师吹的一模一样。

上个月儿子说，爸你反正闲着，陪我学生练练投篮吧。老周去了，投十个进两个，学生鼓掌说爷爷厉害。他嘴上说不行了不行了，可回家路上拐进体育用品店，买了个七号球。现在球搁在阳台角落，他隔两天拍几下，怕吵楼下就垫块旧毛巾。拍的时候膝盖不疼，手腕也活泛，就是球老往一边跑，跟四十年前那个漏气的旧球一个德性。

玻璃里头孙子醒了，小脸皱成一团，护士过去拍了拍，又安静了。老周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给儿子发语音：你小时候那双白球鞋，我收在床底下纸箱里了，等你儿子会跑了，拿出来给他试试。发完他又趴回窗上，看孙子的小腿在襁褓里蹬了两下，像在拍一个看不见的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