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呵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排着六张小床，靠门那张是他孙子，出生第三天，黄疸照蓝光。他没进去，儿子说探视时间就十分钟，进去也抱不着。老周算了笔账：顺产套餐八千八，蓝光一天六百，月嫂一万二，奶粉一罐三百多。他退休金每月四千出头，老伴两千八。走廊那头，儿子正跟护士打听医保能报多少。

老周年轻时在纺织厂做保全工，九十年代厂子效益好的时候，他每月工资加奖金能拿一千多，比机关干部还高。后来厂子改制，设备卖了，地皮盖了商品房。他买断工龄拿了两万三，转头去开出租车。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资产，只知道存折上的数字涨得慢。同一批进厂的同事，有人借钱把厂里分的宿舍买了下来，后来拆迁补了两套。老周那套宿舍是租的，退租时只搬走一台彩电。

现在他每天早上六点出车，跑到下午两点，交给夜班司机。车上广播老放财经节目，说居民存款又创新高。老周听不太懂M2和CPI，但他知道猪肉从十二块涨到十八块，知道孙子将来上幼儿园每月要两千五。他把每天挣的钱分成三份：一份加油，一份家用，一份塞进床头柜的铁盒。铁盒里是给孙子攒的，他打算攒到上小学。

儿子跟他商量，说想给孩子买份教育金保险，一年交两万，交十年。老周没吭声。他见过太多卖保险的，话术一套一套。但他也算了，按现在利息，两万存银行十年也就多几千块，跑不过学费涨幅。他问儿子，这保险要是中间急用钱能取出来吗。儿子说能，但要损失本金。老周说那再想想。他想起自己买断工龄那两万三，要是当时买了厂里宿舍，现在值六十万。

医院走廊的电视在播股市行情，红红绿绿。老周不看，他连账户都没开过。他认识一个开出租的老伙计，前年把攒的八万块投进一只基金，现在剩五万二。老伙计说就当交学费。老周觉得学费太贵。他宁愿把钱放银行，利息少点，但晚上睡得着。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涨涨跌跌，厂子说倒就倒，房价说涨就涨，他一个开车的，抓不住那些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说孩子黄疸降了，明天能出院。老周赶紧问，那蓝光还照不照。护士说今天最后一天。他松了口气，掏出手机给儿子发微信：明天出院，我开车来接。发完他靠在墙上，又看了一眼铁盒里存折的余额。四万七。他琢磨着，下个月少抽两条烟，能多存四百。孙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